Agent 产品设计里,一个很常见的诱惑,是把业务流程里的每个节点都命名成一个 Agent。
假设我们要设计一个智能投顾系统。
从业务流程看,它可能包括客户需求理解、资产与持仓分析、市场研究、组合生成、风险审核、合规审核、推荐解释和交易执行。按照这条链路,很容易画出一张看起来分工明确的多 Agent 架构图:
客户理解 Agent → 资产分析 Agent → 市场研究 Agent → 组合生成 Agent → 风险 Agent → 合规 Agent → 解释 Agent → 交易 Agent。
每个业务步骤都有一个对应的 Agent,每个方框都有自己的名称,架构也显得足够“Agentic”。
这并非只存在于架构图里的争论。2025 年 2 月,OpenAI 将 deep research 作为一个能够自主浏览、分析并综合大量网络来源的 Agent 能力推出;同年 6 月,Anthropic 则公开其 Research 产品采用“主 Agent 规划、多个子 Agent 并行搜索”的多 Agent 架构。两款产品面对的都是复杂研究任务,却公开呈现出不同的系统组织方式。业务目标相似,并不意味着 Agent 数量应该相同。
但这张图跳过了最关键的问题:资产分析真的需要自主决定下一步吗?风险计算为什么要交给大模型?推荐生成和推荐解释是否必须由两个彼此独立的 Agent 完成?合规审核中的明确规则、模糊判断和最终责任,是否应该被塞进同一个方框?
业务流程图描述的是工作怎样发生,Agent 架构图描述的是自主决策怎样分配和隔离。两者之间不能直接画等号。
这也是本文想讨论的核心问题:不是先决定要画几个 Agent,再给每个 Agent 找工作;而是先理解业务流程,再从真实约束中推导哪些地方需要 Agent、哪些 Agent 能力需要独立,以及这种拆分是否值得。
一、业务流程图为什么不是 Agent 产品架构图
按流程拆 Agent 之所以常见,是因为它符合两种非常自然的直觉。
第一种直觉来自软件模块化。复杂系统本来就应该被拆分,每个模块有清楚的输入和输出。因此,当一个业务流程包含五个步骤时,把它拆成五个组件并没有问题。问题在于,独立软件模块不等于独立 Agent。数据清洗服务、规则引擎、风险计算模块和订单系统都可以独立部署、独立维护,却不需要开放式自主决策。
第二种直觉来自人类组织结构。现实中的智能投顾可能涉及投资顾问、研究员、风控、合规和交易人员,于是架构图也沿着岗位边界拆分。但一个人类岗位往往同时包含信息检索、确定性计算、经验判断、审批责任和沟通协作。把整个岗位压缩成一个 Agent,不仅可能把不该交给模型的权限交出去,也可能掩盖真正需要软件、规则或人工承担的部分。
类似的问题也会发生在 Prompt 和工具层。为客户理解、方案生成、内容解释分别写了不同 Prompt,不代表系统里自然出现了三个 Agent;一次模型调用、一个搜索工具或者一个 Workflow 节点,也不会因为被画成单独方框就获得自主性。
流程当然仍然有价值。它能帮助产品经理找出判断点、数据依赖、状态变化、高风险动作和可能的并行任务。流程可以提供候选拆分点,但流程位置本身不足以证明一个独立 Agent 应当存在。
二、先问:这个节点真的需要 Agent 吗?
“Agent”目前没有完全统一的行业定义。本文采用一个便于产品设计的工作定义:
Agent 是围绕一个明确目标,在限定的上下文、工具和权限内,能够根据中间结果自主决定下一步行动的 AI 单元。
这个定义强调的不是它有没有名字、调用了几次模型,而是它是否掌握了任务路径的部分控制权。Anthropic 在区分 Workflow 与 Agent 时也采用了相近的架构边界:Workflow 的路径主要由预先编排的代码确定,而 Agent 会动态决定自己的处理过程与工具使用方式;同时,他们建议从满足需求的最简单方案开始,只在必要时增加复杂度。Anthropic:Building Effective Agents
回到智能投顾,业务链上的许多环节即使重要、复杂,也不需要 Agent:
| 业务能力 | 更合适的系统形态 | 主要原因 |
|---|---|---|
| 身份认证与账户查询 | 普通软件服务 | 权限和路径应严格确定 |
| 资产、持仓归一化 | 数据 Workflow / 服务 | 规则、映射与校验为主 |
| 风险指标计算 | 确定性服务 | 公式和结果需要可复现 |
| 组合优化 | 数学优化服务 | 目标函数与约束需要明确 |
| 明确适当性规则 | 规则引擎 | 规则应稳定执行和审计 |
| 余额校验与订单提交 | 交易服务 | 高风险动作不能由模型自由完成 |
| 审计日志 | 基础设施 | 负责记录事实,不负责开放式判断 |
| 客户诉求理解与动态追问 | Agent 能力候选 | 需要根据回答调整问题 |
| 开放式市场研究 | Agent 能力候选 | 路径会随中间发现变化 |
| 建议生成与解释 | Agent 能力候选 | 需要综合多种约束和材料 |
这里的关键不是“LLM 能不能参与”。Agent 可以调用风险计算和组合优化服务,也可以解释计算结果;但最终数值计算、余额校验、身份认证和订单提交仍应由确定性系统完成。
业务重要性、逻辑复杂度和独立部署,都不能自动证明一个模块需要 Agent。是否需要根据中间结果自主选择行动,才是第一道门槛。
三、需要 Agent,不等于需要独立 Agent
通过第一道筛选后,智能投顾仍然可能剩下多个需要模型自主判断的能力:理解客户诉求、动态追问、查找市场信息、组织候选方案、生成建议和解释理由。
但它们不必因此逐一成为 Agent。
客户理解、建议生成与推荐解释可能共享同一个端到端目标:帮助用户形成一份符合其需求和约束的投资建议。它们需要读取相同的客户上下文,延续同一段对话状态,并对同一个最终输出负责。把它们拆开,可能只是把一个连续的决策循环切成了几个 Prompt 阶段,却没有形成真正的系统边界。
哪些边界支持独立 Agent
那么,什么情况下才出现独立 Agent 的理由?本文暂且归纳为四类候选信号:
- 结果边界:是否交付不同的业务结果,承担不同的评价标准、审核、否决或追责责任;
- 信息边界:是否需要隔离不同数据、上下文、状态或任务生命周期;
- 行动边界:是否可以调用不同工具,修改不同对象,或执行、批准和否决不同动作;
- 运行边界:是否存在显著的并行与专业化收益,或者需要独立部署、审计、恢复和版本管理。
这四类信号不是行业标准,也不是必须逐项满足的评分表,更不存在适用于所有业务的固定优先级。在金融、医疗等高风险场景里,行动权限和独立否决可能是最强边界;在研究、代码探索等低风险任务里,并行和上下文隔离也可能单独创造足够价值。
真正需要追问的是:
当前有哪些约束,很难由同一个 Agent 低成本地共同维持?
例如,投资建议生成的目标是尽可能形成有用方案,而合规审核的目标是在必要时阻止方案继续流转。两者可以共享部分客户和产品信息,却可能拥有不同的错误成本、证据要求和否决权。此时,合规判断比“推荐解释”更容易形成独立边界,不是因为它恰好位于下一步,而是因为它承担了不同的系统责任。
可以把这层判断压缩成一句话:
自主性决定一个能力是否需要 Agent,值得隔离的边界才决定它是否需要成为独立 Agent。
用轻量 Agent Contract 做反向检查
为了避免“边界”停留在抽象判断,候选 Agent 还可以用一份轻量的 Agent Contract 做反向检查。它不是行业统一标准,也不是新的评分表,而是把前三类边界写成三个可讨论的问题。第四类“运行边界”则留在下一节,用来判断这种独立是否值得付出协调成本。
OpenAI 在 2026 年发布 Frontier 时,将共享业务上下文、身份与权限边界、持续评价列为企业 Agent 进入真实工作的基础;A2A 协议也通过 Agent Card 声明 Agent 的能力、技能和认证要求;Anthropic 则把 Agent 的持续评测作为独立工程问题讨论。Anthropic:Demystifying Evals for AI Agents 这些实践并没有形成统一的“Agent Contract”。本文只是把结果责任、信息范围和行动权限压缩成三个问题:
| 字段 | 需要回答的问题 |
|---|---|
| Outcome | 它负责什么结果、不负责什么,怎样算做好? |
| Information | 它可以读取哪些信息,需要维护哪些状态,事实来源在哪里? |
| Action | 它能够调用哪些工具和确定性服务,又能决定、修改、执行或否决什么? |
这里还需要澄清 Prompt 与 Agent Contract 的关系:Prompt 不是与这三项并列的第四个字段,而是向模型表达部分边界的实现载体。
目标、任务范围和部分行为要求可以写入 Prompt。可访问的信息、状态和行动权限,需要通过上下文装配、数据访问控制、工具白名单和运行时审批真正落实;一个 Agent 是否完成目标、表现是否达标,则必须依靠外部测试、监控和审计验证,而不能只依赖模型自检。
这份轻量 Contract 的价值不只是拆分后的文档,也在于反向检验拆分是否真实成立:如果两个 Agent 的 Outcome、Information 和 Action 几乎完全相同,只是位于不同流程步骤、使用了不同 Prompt,那么它们可能只是同一个 Agent 的两个内部阶段。
如果边界写不清,独立 Agent 很可能也不成立。
四、即使能够拆开,也要证明拆分值得
很多能力都可以被包装成独立 Agent。只要为它配置一套 Prompt、工具和输出格式,就能在架构图上画出新的方框。但“可以拆”只说明技术上能够运行,“应该拆”还需要证明拆分后的系统更好。
多 Agent 可能带来真实收益:
- 每个 Agent 的上下文更窄,减少无关信息干扰;
- 不同 Agent 可以采用不同工具、模型和工作策略;
- 高风险动作能够遵循最小权限原则;
- 生成者和审核者可以拥有相对独立的目标;
- 可并行任务能同时探索,提高覆盖范围和速度;
- 局部能力可以独立评测、迭代和故障恢复。
拆分也可能只是运行时计算策略
多 Agent 的价值也不只来自长期责任、权限或否决边界。在低风险任务里,它也可能只是一种运行时计算策略。
考虑一项海外市场研究任务。系统需要同时研究四个国家,每个国家的资料、搜索路径和局部结论相对独立,最后可以按照统一结构汇总。此时,主 Agent 临时生成多个子 Agent 并行研究,可能是合理的计算策略。
Anthropic 的 Research 系统就是一个现实例子:主 Agent 会规划研究任务,并生成多个拥有独立上下文窗口的子 Agent 并行搜索,最后再汇总结果。官方披露认为这种方式更适合广度优先、可以沿多个独立方向探索的任务;相反,当任务要求所有 Agent 共享大量上下文,或子任务之间存在密集依赖时,多 Agent 并不合适。Anthropic:How We Built Our Multi-Agent Research System
这里使拆分成立的不是“流程有四步”,而是四个条件恰好同时存在:任务能够并行、上下文可以隔离、局部结果可以独立验收、汇总成本相对可控。
这些子 Agent 通常只服务于当次任务,并不代表企业长期划分了四个稳定业务责任。换句话说,系统长期需要几个独立 Agent,与一次运行中临时调度几个子 Agent,是两个不同问题。
流程边界有时确实会与 Agent 边界重合,但这种重合需要被证明,不能被预设。
协调成本如何反噬拆分收益
但拆分也会把原本发生在一个上下文里的连续思考,变成多个系统单元之间的交接:
- 上游需要决定向下游传递什么,遗漏的信息可能无法恢复;
- 多个 Agent 可能对同一客户状态或任务进度产生不同理解;
- 一个 Agent 的错误可能被下游当作事实继续放大;
- 目标、终止条件和责任归属可能在交接处变得模糊;
- 调度、通信、追踪、测试和故障定位都会变复杂。
一项针对多个 LLM 多 Agent 框架执行轨迹的研究,将常见失败归纳为系统设计、Agent 间失配以及任务验证等类别,其中包括角色规范不清、上下文丢失、重复执行、忽略其他 Agent 输入和错误终止等问题。Why Do Multi-Agent LLM Systems Fail? 这意味着多 Agent 的可靠性问题不只是基础模型能力不足,也可能来自架构本身。
成本也不只是工程复杂度。Anthropic 在介绍其多 Agent Research 系统时称,该架构适合需要广泛并行搜索、跨越单个上下文容量的研究任务,但其内部数据中,多 Agent 系统消耗的 Token 约为普通聊天的 15 倍;这属于厂商官方内部数据,未经独立验证,却足以说明性能收益通常伴随着明显成本。Anthropic:How We Built Our Multi-Agent Research System
多 Agent 也已经从实验框架进入主流云平台的产品能力。AWS 在 2025 年 3 月宣布 Amazon Bedrock 多 Agent 协作正式可用,支持主管 Agent 路由、协调和并行调用子 Agent,并把最小数据访问、追踪和调试作为产品能力。值得注意的是,同一份发布也把依赖管理、延迟和监控复杂度列为 Agent 数量增加后的现实挑战。这个信号能证明多 Agent 正在进入生产工具链,却不能证明复杂流程天然应该被拆成更多 Agent。
多个 Agent 之间还需要共享客户、产品、状态和动作的业务定义。上一篇讨论的业务语义层可以提供这套共同语言,但它不能替我们决定系统需要几个 Agent。语义一致能够降低交接成本,却不能证明拆分本身合理。
“可以拆”只是技术可能性,“拆了更好”才是架构理由。
五、智能投顾:对一张多 Agent 方案做“删、合、拆”
现在回到开头那张简化的智能投顾多 Agent 图。与其先争论它应该有三个、五个还是八个 Agent,不如按照三道判断重新推导:这里是否需要 Agent?是否需要独立?拆分是否值得?
| 动作 | 典型能力 | 判断依据 |
|---|---|---|
| 删 | 风险计算、组合优化、订单提交 | 不需要开放式自主决策 |
| 合 | 客户理解、动态追问、建议生成与解释 | 共享目标、上下文和结果责任 |
| 拆 | 独立合规审核、长期研究能力 | 存在值得隔离的边界,且收益超过协调成本 |
这张表不是智能投顾的固定架构,而是接下来重新推导时使用的三种动作。
第一步:删——把不需要自主决策的模块还给软件
资产与持仓归一化、风险指标计算、组合优化、身份认证、余额校验、订单提交和审计日志,应优先回到数据服务、规则引擎、数学优化器、交易系统和基础设施中。
这不是因为这些能力不重要,恰恰相反,正因为它们涉及资金、账户和可审计结果,才更应该使用确定、可复现、可测试的实现。
Agent 可以提出需要计算哪些风险指标,也可以调用优化服务比较不同方案;但不能自行“估算”风险数值,更不能绕过交易校验直接提交订单。
第二步:合——把共享目标和上下文的 Agent 能力留在一起
客户意图理解、动态追问、方案组织和推荐解释都需要一定自主性,但在第一版产品中,它们可能适合保留在同一个投顾 Agent 内。
这个 Agent 可以围绕用户目标形成一个连续循环:理解问题,判断信息是否足够,必要时追问,调用市场与风险工具,组织候选方案,再用用户能够理解的方式说明限制和理由。
把这些能力拆成多个 Agent 并非永远错误。但如果它们读取几乎相同的上下文、没有权限差异、无法独立评价,并且最终都服务于同一份建议,那么拆开后的主要变化可能只是增加信息交接。
第三步:拆——让真实失效模式推动边界出现
最低复杂度方案并不意味着永远只保留一个 Agent。当系统出现明确失效模式时,拆分可能开始创造价值。
市场研究拖垮主 Agent 上下文。如果一次任务需要同时研究多个资产、地区和宏观因素,主 Agent可能被大量搜索轨迹淹没。此时可以先临时调度研究子 Agent,分别探索不同方向,再返回压缩后的证据和结论。
研究能力成为多个业务的长期依赖。当投资建议、再平衡、客户问答和内部投研都持续调用同一研究能力,并且其数据源、时效要求、输出契约和评价指标趋于稳定,它才更可能从临时子任务演进为长期独立 Agent。
建议生成与合规审核需要真正独立。如果审核者必须依据不同标准判断、具有独立否决权,并且漏放和误拦的成本明显不同,那么把审核完全留在建议 Agent 内部可能无法形成真实监督。不过,合规中的确定规则仍应由规则引擎执行;Agent 更适合处理需要理解非结构化材料、识别冲突或解释例外的模糊判断,最终高风险事项仍可能需要人工复核。
行动权限过于集中。负责理解需求和生成建议的 Agent,不应因此自动拥有修改客户风险等级或提交交易的权限。高风险动作应继续由确定性服务执行,并受到用户确认、人工审批、权限校验和审计约束。OpenAI Agents SDK 的工具审批机制也体现了类似思路:敏感工具调用可以暂停执行,等待人工批准或拒绝。OpenAI Agents SDK:Human-in-the-loop
经过“删、合、拆”,智能投顾的最低复杂度基准可能是:一个主要投顾 Agent,调用客户与账户数据服务、市场信息工具、风险计算服务、组合优化服务、合规规则和交易服务,并在必要时接入临时研究子 Agent、独立审核能力及人工复核。
这不是生产系统的标准答案。不同机构的数据隔离、监管要求、产品范围和风险偏好不同,第一版架构也可能已经需要多个独立 Agent。
智能投顾最终可能是单 Agent,也可能是多 Agent;关键不在流程有多少步,而在实际约束产生了哪些必须隔离的边界。
业务流程分析仍然是 Agent 架构设计的起点。没有流程,我们无法识别数据从哪里来、判断在哪里发生、哪些动作会改变业务状态,也无法发现风险和依赖。
但流程到架构之间不能省略三道判断:这里真的需要 Agent 吗?这个自主能力真的需要独立吗?拆分带来的收益足以覆盖协调成本吗?
不是 Agent 越少越好,也不是多 Agent 越先进。最低复杂度不是无条件追求最少的方框,而是在满足业务约束后,不增加未经证明的自主决策单元。
先按流程理解业务,再按边界设计 Agent。Agent 数量应当是系统约束和真实失效模式推导出的结果,而不是流程步骤数量的映射。
参考资料
一手资料与官方工程实践
- OpenAI:Introducing deep research
- OpenAI:Introducing Frontier
- Anthropic:Building Effective AI Agents
- Anthropic:How We Built Our Multi-Agent Research System
- Anthropic:Demystifying Evals for AI Agents
- OpenAI Agents SDK:Human-in-the-loop
- A2A Protocol Specification
- AWS:Amazon Bedrock announces general availability of multi-agent collaboratio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