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返回列表

AI 越来越强,怎样把一件事做出价值?

AI 让搜集信息、生成方案和完成任务变得更容易,但当产出增长得比验证和吸收能力更快时,判断什么值得做、什么结果有价值,反而可能变得更费力。从最近的工作实践出发,我尝试整理出四个值得反复问自己的问题:要解决什么、什么结果有价值、怎样交付,以及如何让一次成果不再孤立。


国庆前,我和一位新来的实习生聊天,分享了一些基础的分析方法和思路。后来回想这次交流,我开始思考:如果 AI 已经能完成越来越多过去需要专门学习和反复练习的工作,那么除了教新人掌握某项技能、使用某个软件,还有什么更通用的东西值得分享?

过去,掌握工具本身就可能形成竞争优势。但当某些操作已经可以交给 AI 可靠地完成,继续把大量时间投入手工熟练度的竞争,未必还是最值得选择的成长路径。《Generative AI at Work》研究了一家企业的 5,172 名客服人员,发现引入生成式 AI 助手后,每小时解决问题的数量平均提高约 15%,经验较少、技能较弱的员工受益更明显。在这个场景中,一部分经验已经能够通过 AI 更快地传递给新人。

但调用能力,与形成自己的理解,仍然需要分别考虑。Anthropic 针对 52 名开发者进行的一项随机实验发现,AI 辅助组在学习新编程库后的理解测试中表现更差,尤其是在识别和理解错误方面。研究也观察到,主动追问概念和解释的人,理解表现相对较好。这项小规模实验测量的是任务结束后不久的理解程度,尚不能回答长期学习效果,却提醒我:学习重点可以调整,但不能把完成任务直接当成已经学会。

另一个变化来自产出本身。过去完成一份报告需要很多时间,现在 AI 可以迅速提供多种分析思路和候选方案。虽然它同样能够帮助筛选和判断,但如果缺少明确的问题、标准和验证方式,人的注意力反而可能被大量看似合理的结果占据。AI 降低了生产结果的成本,却不保证判断这些结果的总成本同步下降;有时甚至会提高对判断能力的要求。 对我来说,这意味着不只要考虑怎样生成,也要安排好怎样筛选、验证和吸收,而不是把所有结果都留到最后亲自检查。

回顾最近几个月的实践,我发现自己反复遇到的困惑,大致可以放进下面这个工作循环。

任务由主动机会或被动要求进入,经澄清问题、定义价值、实现验证与交付、沉淀修正与连接形成回环;新证据和验证反馈可以触发返回。
本文归纳的工作循环:反馈可能让人重新定义问题,经过验证的经验也可能修正旧判断;循环本身并不保证提升。

新证据可能要求重新定义问题,交付反馈也可能让我们调整原来的做法。图中的回环不是重复就会自动提升;只有反馈真正改变了判断和行动,积累才可能带来改善。

一、拿到一件事,先弄清楚要处理什么

前两个月,我接到过一项行业市场调研任务。刚开始的做法很直接:打开 AI,不断对话,让它帮我搜索市场信息、整理公司和产品资料,再沿着发现的新线索继续研究。这种方式启动很快,短时间内也确实能获得大量材料。

但经过第一轮的讨论,以及后续不断推进和反思,我才逐渐意识到,自己最初的行动缺少足够清晰的依据和方法。信息越来越多,为什么先研究这些、下一步应该看什么、最终要回答什么问题,却没有同步变得清楚。

这让我重新注意到一件基础的事情:任务的名称,并不等于任务真正要解决的问题。 “做行业调研”描述的是工作类型,但它可能服务于完全不同的目的。比如,同样是调研,有时需要先了解市场的基本情况,有时需要判断是否值得进入一个方向,有时则是在已有产品计划的基础上,进一步理解客户需求和竞争情况。即使最后都交付一份行业报告,研究范围、资料选择和结论重点也会不同。

事情来到面前的方式也不一样。有些是主动选择的,比如研究一个技术方向、建立个人网站,这时需要判断为什么值得投入,以及相对其他事情应该排在什么位置。有些是被动接收的,比如工作任务、客户需求,或者突然出现的问题。此时可能没有多少“做不做”的选择空间,但仍然需要理解任务背后的目标、约束和实际交付要求。

两种情况最终都要回答:这件事为什么发生,当前真正需要解决什么,还有哪些条件并不清楚?AI 可以参与这个过程,帮助我们发现原先没有意识到的问题,但“开始搜索”不等于“已经理解任务”。探索性工作不需要一开始就拥有完整框架,关键是让每一次新的发散都有理由,让新增线索与当前问题建立联系,而不是仅仅因为又出现了一个可以继续搜索的方向。

二、信息可以不断发散,但结果需要有依据地收拢

当行业调研逐渐展开,另一个问题就出现了:什么时候应该停止搜集信息,开始形成判断?

AI 可以继续提供更多公司、案例和分析维度,每一个方向似乎都值得进一步了解。但研究总要在某个时候形成结果。哪些内容应该留下,哪些只是背景,哪些证据足以支持当前判断,哪些问题还存在明显的不确定性,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信息变多而自动得到解决。

研究 AI 与工作方式的学者 Ethan Mollick,在《Management as AI Superpower》中提供了一个实用的成本视角:决定是否把任务交给 AI,不能只比较生成速度,还要考虑提出要求、等待、检查结果,以及不满意时再次尝试的时间。如果检查一次结果就要花很久,而任务又反复做不对,使用 AI 的总成本可能超过自己完成。这个分析来自他的教学与使用观察,也为我的调研经历提供了一个参照:信息生成得很快,不代表整个研究过程已经高效。

我现在更倾向于把研究理解成一个不断往复的过程:从初始问题向外探索,再根据证据逐步比较、归纳和收束;如果发现原来的问题定义不成立,就返回去调整范围。发散不是为了尽可能多地搜集,收束也不只是把材料压缩成几页 PPT,而是让最终结果能够回应这次工作真正要解决的问题。

例如,一项市场调研最终可能没有找到值得立即投入的机会,但如果它帮助团队排除了不合理的方向、识别出关键限制,或者明确了下一步需要验证什么,也可能已经产生价值。反过来,一份报告即使覆盖几十家公司、包含大量图表,如果无法说明这些信息为什么重要、能够支持什么判断,依然可能很难被使用。数量可以是研究产生的结果,却不应该自动成为研究的目的。

类似的取舍也出现在我持续写 Blog 的过程中。我一直知道公开分享有意义,它可以让自己的思考被更多人看见,也可能连接到有共同兴趣的人,产生一些事先无法规划的交流与合作。但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并没有急着经营公众号、小红书等渠道,一个重要原因是担心自己过早被阅读量、关注数带偏。相比追求曝光,我更希望先沉下心来,把内容和自己的判断慢慢打磨好。

这并不是说传播指标没有价值。有人愿意阅读、讨论甚至使用这些内容,本身就是重要反馈;只是这些指标需要帮助我理解目标实现得怎么样,而不是悄悄取代原来的目标。无论是做市场调研还是做内容,最容易衡量的产出,都不足以完整代表我们真正追求的结果。

三、交付不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交出去

刚开始做产品经理时,我很喜欢把产品需求文档(PRD)写得非常详细。很多分析过程、思考依据和设计时考虑过的问题,我都希望尽可能写进去。因为这些内容确实帮助自己理解了需求,我也自然认为,别人应该同样需要知道。

但到了研发评审,我逐渐发现,对方并不一定希望跟着我重新走完全部思考过程。他们更关注需求一开始的介绍,以及最后要达到什么效果。对我有助于形成判断的材料,不一定都是那次评审中需要优先展示的内容。问题不在于所有过程都该删掉,而在于应该按照接收者理解和推进工作的需要组织成果,而不是按照自己探索问题的顺序,把全部过程重新讲一遍。

最近与 AI 协作时,我又遇到了类似的问题。AI 能产生大量输出,其中一些内容适合留下来支持后续工作,另一些则需要重新组织,才适合当前的人阅读。把分析过程全部展示出来,可能增加阅读负担;但为了简洁而丢掉重要依据,又会影响后续继续工作。

我在自己的 AI 协作系统,也就是之前写过的 Personal Harness 中,反复打磨的就包括这些细节:哪些过程需要记录,哪些内容需要面向人呈现,以及采用怎样的汇报形式。这里并不是要给“人”和“AI”划出两套互不相通的信息,而是不再默认,工作中产生的全部信息都应该原样成为每一次交付。

开发者 Simon Willison 在《Your Job Is to Deliver Code You Have Proven to Work》中指出了另一种交付负担:让 AI 生成大量代码,自己没有充分测试,就交给同事或开源维护者审查,实际上是把尚未完成的工作转移给接收者。他要求交付同时包含代码能够工作的证据,也鼓励让编码 Agent 自己运行、测试和展示结果。

他的例子讲的是验证责任,我的 PRD 经历讲的是信息组织,二者不能混为一谈。但它们都可以用来检查同一个问题:交付之前,我究竟完成了什么,又把哪些理解和验证工作留给了别人?交付的价值,不取决于我把多少信息交给对方,而取决于这些信息能否帮助对方理解问题、作出判断或推进下一步。

交付也不只发生在明确的团队协作中。我最初建立个人网站,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让自己做过的事情有一个可以访问的入口,而不只是留在简历的文字描述里。后来逐渐开始持续写 Blog,把一些常用成果同步到 GitHub,最近也在筹备通过更多渠道分享内容。

对我来说,公开作品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自我介绍的交流方式:别人可以直接看内容,再决定是否值得继续讨论。分享不保证产生机会,但如果成果始终停留在自己的文件夹里,就少了一种与人发生联系的可能。我希望探索的是,在不让传播指标支配内容的前提下,让已有成果接触更多相关的人。

四、让一次成果不再孤立,也让自己的判断不断变化

以前提到工作沉淀,我首先想到的也是保存资料、整理模板、积累方法,方便下一次遇到类似问题时直接使用。但持续写 Blog 以后,我逐渐发现,积累的价值不只表现为向前复用。

每次开始研究一个新问题,我都会尝试寻找过去有没有写过相关内容。有时候,旧文章已经建立了一些可以直接使用的概念;有时候,新证据会让我意识到,过去的某个判断需要重新限定甚至修正;还有时候,原来分别讨论的几个问题,放到一起以后才发现它们之间存在共同机制。新成果不只是增加了一个文件,也可能改变我对已有成果的理解,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。

类似的问题,我之前在《已经有知识库了,企业 AI 为什么又开始做 Wiki?》中讨论过:长期知识的价值不只是被保存,还在于新的材料出现时,能否判断已有认识是否仍然成立。在《我为什么开始给自己搭 Harness?》里,我也讨论过任务状态、判断历史和方法的长期积累。不是所有信息都值得留下,一次成功也不应该直接变成永久规则;经验需要经过使用、范围判断和验证,才能决定怎样进入长期机制。

这些是可以保存在系统里的外部积累,但持续做一件事,还可能改变另一种不那么容易被看见的东西:自己下一次理解问题的方式。

我持续写 Blog,并不只是为了发布更多文章。一个很重要的目的,是希望通过不断研究、比较证据、寻找反例和修正观点,逐渐加深自己对产品、技术和商业问题的理解。这些认识如果能慢慢影响之后的工作,即使没有重新打开过去的文章,过去的研究也可能已经参与了当下的判断。

比如未来面对一个新的产品机会时,我希望自己能够更自然地追问:需求究竟是否真实,价值由谁获得,什么证据足以支持投入,今天的解决方案是不是可能很快过时。这些问题未必直接来自某一篇文章,而可能是长期处理相似问题后,逐渐形成的分析习惯。

负责 AI 邮件助手 Cora 的 Kieran Klaassen,在《To Read—Or Not to Read the Code?》中记录过一种反差:他不断把经验转化为系统能力,交付越来越多,却感觉自己的理解没有同步增长。后来,他专门安排了补足理解的过程,让 AI 结合真实系统解释运行方式和历史设计。对他来说,重新阅读代码不只是为了检查结果,也是为了学习。这是他的个人复盘,却点出了一个值得单独检查的问题:工作系统在改善,不代表使用它的人也在同步成长。

这与我持续写 Blog 的目标相通。我希望积累的不只是答案,还包括对问题的理解。但写过更多文章,不等于判断一定更准确;如果总在重复自己的解释,积累也可能强化原有偏差。因此,这种认知收益仍然需要在后续工作中检验:面对新证据时,能否调整看法;遇到新问题时,过去形成的认识究竟帮助了分析,还是限制了分析。

所以我希望留下的,不是一套越来越难改变的个人观点,而是一组仍然愿意接受新证据检验的认识。过去的成果可以成为下一次判断的起点,但不应该因此拥有永久正确的地位。

回到国庆前和实习生的交流,我最初只是想,能不能分享一些比具体操作技巧更通用的方法。现在看来,我真正想传递的并不是“不要再学专业技能”,也不是“把执行交给 AI,人只负责思考”。这些实践反而让我更在意:哪些理解需要自己建立,哪些工作可以借助 AI,以及怎样知道两者的配合确实产生了价值。

对我来说,这四个问题不需要变成复杂的工作制度,也不必每次严格按照顺序执行。它们只是帮助我在面对越来越强的 AI 时,不至于只关注自己又能更快生产多少东西,而忽略了研究是否有依据、交付是否适合接收者,以及这些工作有没有真正进入自己的积累。

我希望多年以后回头看,留下来的不只是越来越多的作品和工作记录,还有因为这些实践而逐渐形成、并且仍在改变的判断能力。

参考资料

学术研究

厂商研究

从业者的一手观察与分析

历史文章